(贾子)2000年夏天,我在延庆县乡下玩。一个晚上,我百无聊赖的和刘阿姨家赵圆儿姐姐在老乡的家庭旅馆力讲黄色笑话。这时候,妈非常突兀的跑进来叫我俩出去看银河。
银河,我不知道西方人为何要用milkway这样庸俗的名字来称呼她。这个名字让我想起初中历史书上讲,在二十世纪初资本主义社会经济大萧条的时候,人们把牛奶倒进密西西比河。而那年夏天我所见到的,生平首次有印象的银河,绝不仅仅是一条路,甚至不仅仅是一条河,不仅仅是古诗十九首里的皎皎河汉,不仅仅是曹子桓的星汉西流夜未央。
银河不仅仅是银河,我看到满天银白色的光华,或许那光来自银河之中,或许不是。或许我看到的银河变换了视角,以螺旋形的姿态覆盖了整个天空。我感到亿万条银线穿过了我的身体,我像傀儡一样被拉向夏天的夜空。
其实,每个城市里都是一样的,济南的夜空,还不是只有月亮。我从来自负学富五车,却不敢妄称上知天文,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星星,靠自然课本永远不能分清猎户座和小熊座。
(江牧)在济南,我们打了三场莫名其妙的辩论赛,得了全国第五名。
第一场,辨题为“取得成功,实力与机遇哪个更重要”,上场顺序璐姐、我、大流氓、贾子,我方反方,持观点为机遇更重要,正方烟台二中,我方负;
第二场,辨题为“中学生住校利弊孰多”,上场顺序小朱、张雅然、赵学哲、璐姐,我方正方,持观点为利多,正方北京某初中,我方大胜;
第三场,辨题为“中学生谈恋爱是否一定影响学习”,上场顺序张雅然、大流氓、我、王霄,我方反方,持观点为不一定,正方南京三中,我方狂胜,掌声雷动。
最后一日,游大明湖、趵突泉,乘晚上的特慢列车回家,凌晨三点到家。
回家之后早晨十一点才醒,建恩回来了,她给我炖排骨吃。再过五天,高三就开学了。
一夜醒来,我忘记了有关这场辩论赛的一切。
一夜醒来,辩论已死。
(贾子)江牧,这是他留下的寥寥文字。可是,江牧,你当真忘记了济南发生的一切了么?你究竟是忘记了,还是根本不敢记起?为什么这一幕幕情景在我脑子里尽管串不成一个故事,却愈发的清晰?
宋遂良。江牧,你忘了么?那个三十年前的山东大汉,山东大学的教授,每场必到的评委,被我们陷害的可爱老头。
第一天开选手大会的时候,
宗
老师问他:“
宋
教授,你看我们第三场的辨题实在是不利啊,您给指点指点到底怎么打。”可爱的老头微微一笑:“叫孩子们该怎么打怎么打嘛,咱们也不搞上纲上线。”这时大流氓插了一嘴:“人家正方的立场想怎么举例子就怎么举例子,我们怎么举例子恐怕都是错的。”老宋大笑三声:“当年我像你们这么大,可能比你们还小的时候也恋爱啊,那就是早恋啦?谁也没把我怎么着嘛。你们没例子就举我
宋
老师,没问题。”
当然,任何一个像老宋这样毫无机心的知识分子遇到大流氓这样的阴险小坏蛋、从不给人留余地的诡辩家,肯定是要吃亏的,就是看吃多大亏了,这次还好,只是有点丢面子。他一定不会想到大流氓如此实在的在第三场义正词严的慷慨抗辩::“请对方辨友听好了,今天在座的评委之一,德高望重的
宋遂良
教授,也曾坦然承认自己年少时的美好恋情,而现如今他事业有成,家庭幸福,可见当年的纯洁感情并未对他的学业造成影响。对方辨友举出了无数平淡的例子攻击我方,那请问我们是不是可以举这个例子反击呢?”
我忘记了掌声持续了多久,只记得对方的猪头三辨满头大汗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反正你一定是懒得听的,你用一句“请对方辨友重复一遍,不好意思,刚才的掌声实在是太热烈了。”轻松挡掉了他无力的反驳。只是老宋有点下不来台。他不会想到我们真的是没有例子用,而不是非要拿他老人家开涮不可。据说厚道的人爆发起来比较厉害,老宋成功印证了这个传说。赛后评委与选手握手的时候,他一脸苦大仇深的抓着大流氓的手不放,狠狠捏了至少一分钟,直到大流氓的手肿起来。这更让我们相信了,老宋解放前是山东响马的干活。他十六岁抢到了自己第一个压寨夫人……
白海。江牧,你忘记了么?那个身材高挑容貌帅气的主持人,具有无比诱惑力的玻璃哥哥。在台上,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帅哥,作为辩论赛的主席他积淀不够因而气质稍微有点单薄苍白,说出的中规中矩的台词还略显拘谨。可是在后台,在化妆间,他的举手投足都透出一股天然的妩媚,他和摄影师哥哥暧昧的交谈、拥抱,和化妆师阿姨开心的谈论化妆品。他看上去像冬天早晨的阳光不甚温暖,又让人不觉得冷清,只是那么一分妖媚的光亮,却让人不感到异常,相反多少有点亲切。我真的很难想象,一个一米九十的男人拥有如此的气质却招人喜欢,可他确实如此。
你记得吗,那时我们几个小色狼都有点花痴,吃工作午餐的时候也一直往他的方向看,仿佛刹那间,大家的取向都转变了。
化妆间,江牧,你忘记了么……
江牧,一切的一切你都没有忘记,只是不愿再提起,就像你故作深沉的为我们班那些计算行星轨道的可怜孩子们讲述那种叫做醉生梦死的酒。你选择遗忘。因为你我还孤零零的伫立在这世界上,而我们曾经为之痴狂的辩论,却成为自诩精英的无聊青年们追名逐利的游戏,并在1990年代盛开之后在这个实际迅速的衰老。也许是我忘记了,其实在济南,根本没有我的记忆。抑或没有你的记忆,难道我俩的记忆真的曾经共存在那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一切都那样真是的存在过。
第一场上场的时候,我很怕,不停的往观众席看,希望看到Gardenian,正是从此时开始,我觉得辩论此事毫无意义,如果没有Gardenian在,我一定不会来辩论,即使小猪用拳头和瑞士巧克力对我威逼利诱。我频频望向台下。G那天穿着一件绿色的近身T-shirt,和教训我们的时候别无二致。白海在台上也穿了一件绿色的衬衫,是那种纯净的绿色。好似油漆还是什么,奇怪的是穿在他身上就是无比明艳。于是我有些花眼。于是我坐立不安。于是我开始喝水。我装作很优雅的喝水,放开白海那些开场的屁话不听,一直望着台下的Gardenian,她也频频给我们打手势加油。
这场比赛的胜负已经毫无悬念。因为我已经丧失了一切存在在这里的意义。
直到正方开始发言的时候我才略微清醒了一点。开始装模作样的写卡片,虽然我很清楚,我写的东西根本是预料到对方一定会讲的,而且我写的东西我一定不会用。对方的辨手咄咄逼人,面目可憎。两个男生面露凶光,神情猥琐。两个女人一个凶蛮痴肥,一个脖子占了身高的一半脸上还带着一种僵尸的哀怨。
攻辨时轮到我出场。我茫然望着对方,随口应对着无聊的问题,如果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师姑不会同意这个观点的,她认为我们应该都会回答——就强词夺理:“尊敬的对方辨友啊,难道这个问题还要我再次解释吗?”采用了那种扭捏做作的腔调,居然也迷惑了对手,尽管被观众嘲笑。
坦白讲,无论我心中多么厌烦这件事情,无论我面对丑恶的对手和无知的观众多么紧张。我始终对第一场比赛抱有很大期望,因为我们准备的实在是太充分了,对手的每一种打法都被我们考虑在内,我和大流氓自信就是零一年武大那支队伍来做正方,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谁知道当真开打却远非如此,对方丑恶归丑恶,气势上却比我们足多了,外加毫无逻辑,让我们一点抓不住他们的脉络,说出的每句话却又得紧跟他们的牵引,搞得自己毫无掌法,这是我觉得一切准备都成了一种束缚,而我们又再戴着桎梏跳舞——毋宁说是一件盔甲,可惜我们还远不够健壮。除了现成的几个例证外,我有相当长的时间觉得自己脑子里空无一物,我开始怀疑自己脑子不够用了,但只是怀疑。
糊里糊涂败下阵来,吃午饭前队里开了个总结会,大体意思是说我们太紧张,完全没有把准备的东西发挥出来。赛场上恍如梦游的我此时一言不发,双手抱头坐在沙发上。大家一定以为我很难过。我是很难过,不过与失利无关。我只是觉得一切都有点恶心,在中国的传统中并没有辩论这种东西,这种不解决任何问题纯粹为扯蛋而扯蛋的东西。庄子惠施子非鱼的争辩是一种求道的哲学之辨,而公孙龙白马非马的名家之辨是一种心智进步途中的探索。西方耶没有这样的辩论,美国总统选举时的电视辩论事实上是一种display,没有那么多逻辑或者花招。其实一切无非源于九三年新加坡哪家电视台搞的那场大专辩论赛,小学三年级的我当时跟所有人一样,在无聊的文化生活中突然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人可以这样机智,这样渊博,这样幽默,不禁深受震撼。然而这次比赛之前再看从前的所有大学比赛,发觉除了几个台湾人还算有点风度不让人讨厌之外,其他选手无一不穷凶极恶自以为是地卖弄自己的知识和口才以求得评委的同情,对对方选手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毫无尊重。而所有比赛耶无一例外的集中在对概念的无谓争执和对技巧的过分追求上。无论话题如何,这样的辩论毫无意义。我突然觉得这些辩论的人以后只有两条路:搞传销或者作诱奸学妹的学生会主席。
我觉得真正的辩论应该使一件事情越辩越明。哪怕暂时无法彻底解决它——别跟我扯什么真理是否越辨越明的屁问题。谁又知道什么是真理。因此,辩论应该是私密的,应当在彼此信任的人之间进行,就像在我和小猪之间的那样。
因为这次失败,我被宗老从第三场比赛的名单上换了下去,而第二场比赛原本就没有我。我正好乐得轻闲——不然要我怎样。
在和北京队进行第二场比赛前我们看了北京队的比赛,不知道是谁选出来的,居然都是初中生,根本是一群小孩子。别说对手,就连台下的观众都应付不来。北京队有个叫赵什么倩的小女生,白白嫩嫩的挺好看,于是山东队亲友团里的所有无聊男生都假借观众提问的机会调戏人家。最后白海都看不过去了,略带提醒的对提问的观众说:“怎么大家都只向这一位选手……”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拿着话筒的猥琐男打断了:“难道你连这都看不出来吗?”之后该猥琐男又小声的说了一句:“真他妈是人妖。”我就坐在那个猥琐男的身后,一点不吃惊,也没有因他对别人的无礼生气,我只是在想,究竟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
与北京队比赛的前一天晚上,我和小猪彻夜未眠,我俩因辩论而高度兴奋的大脑在相互启发下琢磨出了一个概念:
影子。
每个爱过的女孩都是我们心中的一个影子,我们唯一爱的,只有我们自己。
我又因此开始怀疑,那我对柳咏1788天的思慕也是假的了。事实上我并不了解她,事实上我也无从了解她,所知不过她漂亮,待人亲切而已,最多加上跟她说话很开心。其实我连自己都不了解,遑论一个现在一年见不到三两次的女子。
第二天比赛,朱江自然是有点萎靡。不过作为一个诗人,他平时也利索不到哪里去。有着赵学哲张雅然两台金属风暴在,北京的小罗莉们实在是吃不了兜着走。攻辨时候他们唯一的答案只有四个字:“是的……但是……”之后很不幸的就没有声音了,害的我们提问的时间不够用。这就叫胜之不武,而且由于对手稚嫩的表现,我们得分也不是很高。这进一步印证了辩论的无聊。
之后的日子接着在清闲中度过。连着两个晚上帮他们准备第三场的材料;跟大师叔逗壳子,跟小猪夜谈,中间还看了对手南京三中的比赛。实力姑且不论,他们的修养还真是差的令人难以置信。对手作最后陈词的时候,南京的四辨居然掏出一个CD来和三辨一人一个耳朵听的不亦乐乎。真不知道他爸怎么没把他射到马桶里。
转眼已经是八月四日,我本来打算早早睡觉。结果大师叔跑到我的房间把我从床上拽起来,告诉我不许睡觉,去准备第三场比赛上场。大师叔说
宗
老师的意思是无论如何还是让我上,只是她不好意思把我换下来又换上去的,于是让大师叔来告诉我,怎么说我也是
宗
老师的嫡传弟子,她觉得有点不好。我心想换上换下倒是无所谓,有比赛打总好过闲呆着。何况爱情,这是我唯一感兴趣的题目,唯一的。最重要的是这个辨题有严重漏洞,对方得证明“中学生谈恋爱一定影响学习”,我们的立场却是“不一定”,逻辑上严重不平等。这种辨题本不该出现,不知道哪位老先生出于对社会现实的无限责任感把它放进了辨题pool里,不知道对手怎么会这么倒霉抽中了正方,直接站到了反人类的立场上,更倒霉的是,对手是我们。我们甚至觉得我们不必准备就可以草割他们。
二零零二年八月四日晚,我和Gardenian在准备最后的辩论赛时,在招待所的桌子旁边用一台傻瓜相机拍了一张合影,那张合影我一直带在身边,直到一天被Gardenian以下午要交一张一寸照片而她中午来不及回家的理由拿走。
在那个晚上,我们四个人达成了默契,所有逻辑性的攻防都交给张雅然,我、大流氓、王霄三个色狼要做的,只有四个字:
哗众取宠。
又是一夜无眠。